这一声低喊，让车队所有人不管能不能看清来人，都齐刷刷把头扭了过来。
王掌柜第一个窜上来，定睛看了一眼，脸上瞬间涕泪纵横。
“金——金老板！您可算来了！”
“滚开。”
陈锋连正眼都没给他。翡翠扳指在指尖转了半圈，觑着眼看向城门洞方向。
浓雾里，影佐的宪兵队正用刺刀和枪托将日侨往后推。嘶吼声、木屐声、哭嚎声搅成了一团。但比起五分钟前，那些疯了一样扑城门的家伙已经消停了不少。几十个宪兵组成的人墙，正一步一步把侨民往广场方向赶。
燕子快步凑到陈锋身侧，嘴唇微动。
“电报发出去了？”
“发了。”陈锋压低声音，烟头在手指间跳了一下。“一斤绕了一圈，找到了你说的那个发报点，用豪密给城外发了接应电报。孔政委那边应该已经收到了。”
“你们怎么走了这么久？”
“街上堵死了。”陈锋嗤了一声。“福特车开到半路就动不了了，到处都是跑出来的日本娘们和翻了的人力车，我们仨最后一截是跑过来的。”
燕子轻轻吐了口气，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哎呀！金爷金爷！”朱桂山胖墩墩地挤过来，手心都是汗。“城门那边堵了，日本宪兵不让出去，这可怎——”
“等。”
陈锋呼出一口气，两手插兜。
朱桂山抖了抖脸上的肥肉，退了下去，不动声色的给马德利使了个眼色。
……
同一时刻。
松田联队军火库。地下暗堡。
木村一郎趴在九二式重机枪后面，已经保持同一个姿势将近两个小时了。
防毒面具的橡胶箍勒得两边太阳穴隐隐发麻，呼吸闷在面罩里，镜片上已经升起了一层薄雾。
忽然安静了。
外面那股“咯吱咯吱”的车轱辘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通风管里灌进来的黄白烟雾也散了。
木村喉结滚了一下。
“……外面怎么回事。”
身后没有人接话。鬼子兵全戴着面具，趴在各自的射击位上，大气不敢出。
“你！”木村回头一指旁边的下等兵。“出去看看！”
下等兵身子一僵。
“出去！这是命令！”
下等兵站起来，端着三八大盖，弓着腰摸向暗堡出口。
三十秒。一分钟。
脚步声在混凝土甬道里越来越远。
又过了两分钟。
下等兵的声音从甬道深处传回来，瓮声瓮气的。
“报……报告！没有人。”
木村瞳孔一缩。
不对劲！
木村猛地冲进了通道。
他往核心库区的方向跑。脚步声又急又沉。他一脚踢开核心库区的铁栅隔断门——僵住了。
弹药架弹药架还在，但上面空了不少。
靠墙那里堆放武器的箱子也都不见了。
那扇钢铁暗门刺客正敞着。
木村双腿一突突，往前跌了两步，扶住最近的弹药架。
木村猛地扯下了防毒面具，深吸一口气，吸到一半却停住了。
他侧方，一截红蜡烛立在弹药箱边缘，火苗正贪婪地舔舐着一根绷紧的麻绳。
麻绳两端，两枚拔了保险销的九七式手榴弹被倒吊着。
木村心脏一紧，扭头就想跑，可在瞬间又转身扑向了蜡烛。
跑…根本不赶趟了！
可他还是晚了......指尖距离火苗不到三寸。
“啪。”
麻绳烧断了。
两枚手榴弹滑落地面，黄铜引信帽向下。
木村目眦欲裂，天照大神！保佑我！
一枚手榴弹侧落地面，底火没有激发。
而另一枚并没有回应木村的祈祷，击针刺破底火，引信管内发出死神般的“嗤嗤”声。
木村从半空中摔落地面，握拳狠狠一砸地面，将肺里的半口气呼了出去，“八嘎！”
然后世界白了。
“轰——！”
破片在密闭的水泥空间里横弹。冲击波掀翻了残余的弹药架。
架子上几十发九四式炮弹被气浪掀到了地上。
弹体撞击水泥地面的声音，如一串急促的鼓点。
然后发生了殉爆。
“轰轰轰轰轰——！”
冲击波无处宣泄，在混凝土壁面之间来回反弹。
木村一郎在第一波殉爆中被炸成了碎块。
趴在暗堡射击位上的五十多个鬼子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千六百度的高温气浪从甬道灌了进来。
从第一声爆炸到殉爆完毕，不到四秒。
军火库的地面在那四秒里鼓了起来。
水泥地坪像一块被从下面顶起来的锅盖，“噗”地炸裂开来。
黑色的烟柱从裂缝里喷射而出。碎砖、钢筋、弹片、混凝土块随着滚烫的气浪抛向半空。
……
济南城西门。
地底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
先是脚底板发麻，像踩在了一面被人猛敲的大鼓上。然后震感沿着小腿往上爬，膝盖、大腿、胯骨，一直传到牙根。
地面上几洼雨水剧烈颤抖，涟漪从中心炸开。
马灯在车帮上疯狂摇晃，“哐当”一声砸在地上。骡子炸了群，前蹄刨地，嘶鸣声一浪盖过一浪。
“轰——！！！”
爆炸声从东南方向滚过来。连成一片的、沉闷的、持续不断的、从地底深处翻涌上来的闷响。
城门洞方向，影佐刚把日侨赶退了三十米。宪兵队的人墙刚刚站稳。
脚底一晃。
好几个宪兵直接摔了屁股蹲。
影佐一把抓住城墙砖垛，回头一看东南方。
军火库方向。
浓雾被一团橘红色的火光从中间撕开了一个窟窿。
一根漆黑的烟柱从地面拔地而起。烟柱顶部翻卷膨胀，在浓雾上方炸开，像一朵畸形的黑色蘑菇。蘑菇的底部是暗红色的，被地下未熄的火焰映得通亮。
火光把半个济南城的天空照成了铁锈色。
影佐祯昭的瞳孔缩成了两个黑点。
军火库炸了？
“阁下——！”旁边的宪兵嗓子变了调。
那朵蘑菇云还在膨胀。冲击波迟了三秒到达西门。一股滚烫的热风裹着焦糊味，穿过几条街巷，扑在了所有人脸上。
日侨的恐慌在这一刻彻底失控。
“爆炸了！炸了啊——！”
“毒ガス弾が爆発した！！”
刚被宪兵人墙推回去的几百号日侨，又疯了一样往城门洞涌。这一次，不是嚎叫着冲。而是踩着同伴的身体往上爬。木屐、皮鞋、赤脚，全踏在倒下的人的后背和脑袋上。
宪兵的刺刀被人潮推得往后弯。
“别慌——！挡住他们——！”影佐嘶吼着，可他自己的声音都被淹没在铺天盖地的惨叫里。
城门洞里，几个守门的鬼子兵被人潮拍在了城墙根上，步枪被挤得横过来，枪托杵在青砖上“咔嚓”一声断了。
重机枪的三脚架在混乱中被第二次踹翻，这回连供弹板都扯散了。
三百米外。
五十七辆大车前。
陈锋看着东南方天空上那朵还在翻涌的黑色蘑菇云，嘴角咧了起来。
叼起一根金蝙蝠，红光映着他半边脸。
他转了一下翡翠扳指。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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