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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五十九章 :襄阳

作者:痴人陈 字数:6226 更新:2026-08-18 11:39:15

号角悠扬,大军蜿蜒行走在荆襄古道上。

十月初二的清晨,雾气尚未完全散去,江汉平原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白纱。

保义军的队伍像一条看不到首尾的巨龙,在古驿道上缓缓向前行进。

高仁厚按照保义军的标准行军方式,将队伍排成了严整的阵列。

步兵在前,骑兵在两翼,其中部分带甲行军,部分卸甲,每十五里休息一次,然後轮换披甲。

辎重队居中,数千辆大车满载着粮草、军械、帐篷,车轮滚滚粼粼。

在队伍的最後是後勤营,包括大量的厢军还有民夫,他们挑着担子、赶着骡马,浩浩荡荡,绵延数里。

最前面已经到了古道,最後的才刚出江陵。

十万人行军,就是这般庞大。

西征军按照每日三十里的标准行军,一路不急不缓,稳如泰山,压向襄阳。

从江陵到襄阳,约五百里路,按每日三十里的速度,大约需要半个多月才能抵达,这还是在沿途没有遭遇阻击的情况下。

但这就是高仁厚的用兵风格,先立於不败而後战。

此时,从前面回来的牙将孙威策马奔至高仁厚面前,勒住马,抱拳道:

「大帅,副帅带着前锋已经过纪南城,前方就是荆襄古道。」

高仁厚点了点头:

「传令下去,保持队形,不得散乱。沿途若有百姓,不得惊扰。」

「遵命!」

……

荆襄古道,是一条承载了太多历史的道路。

这条古驿道宽约两至三丈,可并行三骑,路面用黄土夯实,虽不甚平整,但足以供大军通行。

道旁每隔数里便有一座石砌的烽燧,有的已经坍塌,有的却依旧顶着岁月的冲刷,矗立在那。

路边的树木大多是槐树和柳树,树干粗壮,显然已经有了些年头。

高仁厚与所部中军策马走在古道上,这一刻仿佛有了某种觉悟。

七百年前,同样是这条路,也是这样的阳光下,关君就是带着大军从这里北上襄阳的。

之後,历朝历代,往来其间的军队数不胜数,旋起旋灭,都做了土。

而如今,轮到他高仁厚了。

这一刻,他内心充满了感恩,是大王将自己拔擢,并毫无保留地信任自己,才使得自己能有这样一个机会能留名青史。

恍惚间,旁边的袁袭策马,指着前方的一片丘陵道:

「大帅,前面就是当阳地界了。当年关羽北伐,三日便到当阳。咱们带着辎重民夫,走得慢些,大约需要四日。」

高仁厚点了点头:

「不急,这一路我们都要结硬寨。」

「後面这些营寨都要作为我军的粮站用来保障後勤,不覆前人後辙。」

……

十月初四,大军终於抵达当阳,照例壁於当阳。

高仁厚带着一众幕僚和牙将们寻了一处高地,本是要登高望远怀古的,可上了山一看,心情全无。

只因当阳城外,原本连片的村庄,如今大多已经变成了废墟,取而代之的是大量帐篷,一副死气。

原来在当阳这边也被一些南下的蔡州兵给烧掠时,是保义军的厢军先遣队在一支精锐牙军队的带领下,先行收复当阳。

然後厢军们一方面在几处相对完整的村庄里设立了临时收容点,一方面组织民力收敛沿途的屍骸。

没了心情的高仁厚带着众将就驰奔到了附近一处收容点。

这里原是一处土豪坞壁,只是後面被蔡州兵给攻破,又被保义军的牙兵队给收复,因位置靠近荆襄古道,所以就改成了临时收容点。

此时,坞壁已经被整葺了一番,恢复了基本的防卫功能。

坞璧前站着十几名持矛的厢军,看到高仁厚一行人驰来,连忙挺直腰背,行了一个军礼。

高仁厚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牙将,大步向坞壁内走去。

一进坞壁,一股混杂着草药味、粥糜味和汗臭味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坞壁内的空地上,密密麻麻地搭着数十顶帐篷,帐篷之间拉着绳子,上面晾晒着各色衣物和被褥。

一些难民正坐在帐篷前的草蓆上,有的在喝粥,有的在包紮伤口,有的在哄着哭闹的孩子。

几个穿着白衣的医官正穿梭其间,给伤员换药、诊脉。

坞壁的西北角,临时搭起了一座简陋的粥棚。

几口大锅架在砖石垒成的竈台上,锅里正咕嘟咕嘟地煮着稠粥,热气腾腾,米香四溢。

几个厢军士兵正拿着大木勺,给排队的难民舀粥。

那些难民大多是老弱妇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端着粗瓷碗的手微微颤抖着,虽然能看出吃了大苦,但精神恢复得不错。

高仁厚站在坞壁门口,目光缓缓扫过这片景象,沉默了片刻。

这时,一个穿着青色圆领袍、腰间挂着令牌的中年文吏快步迎了上来,躬身行礼:

「下官当阳收容所主事张恪,拜见大都督!」

高仁厚点了点头:

「张主事,这里收容了多少难民?」

「回大都督!」

张恪连忙道:

「当阳一带共设了五处收容点,此处是最大的一处,目前收容了约一千二百余人。其余四处合计约三千余人。加上沿途陆续收拢的,总数已近六千人。」

「就剩这麽点人了?」

张恪不敢回答。

高仁厚沉默了下,又问:

「粮食够吗?」

「回大都督,从江陵粮台调拨的粮食已经运到了三批,加上当阳本地缴获的存粮,目前还能支撑半个月。」

「不过……」

张恪迟疑了一下:

「药材有些紧张。难民中不少人受了风寒,咱们带来的药材已经用掉了大半。下官已经派人去江陵催调了,但最快也要五六日才能送到。」

高仁厚皱了皱眉,转头对身後的高勖:

「老高,记一下,从军中分一批药材留下,然後再派五名医官过来。」

「遵命。」

高勖应道,从怀中取出炭笔和竹简,飞快地记了下来。

高仁厚又看向张恪:

「张主事,带我去看看那些百姓。」

可张恪却是为难:

「大都督,他们普遍受了风寒,还是不要见了,万一感染,这就延误军国大事啊!」

高勖也在旁边悄然说道:

「大都督,还是不要做这些容易留把柄的事。」

「慰问当阳百姓不是大都督你该做的。」

高仁厚一下惊醒,默不作声,然後对张恪道:

「行,那你好生在这里救治,另外还要不间断派人去周边山林去寻找流民百姓,将他们收拢起来,後面恢复江汉平原生产,都要靠他们!」

「下吏明白!」

最後高仁厚到底是没去慰问,再次看了一眼忙碌的场面,随後转身走向战马。

「走吧,回营地!」

……

之後的日子,大军继续北行,进入荆门地界。

从当阳北上至宜城,沿途的景象愈发萧条。

这里已经是赵德諲洗劫的重灾区,几乎所有的村庄都被烧毁,田野被践踏,水井被填埋。

大军在荆门道上行进了数日,沿途几乎没有见到一个活人。

但保义军的补给却从未中断过。

这一切,都得益於保义军一直贯彻的粮台制度。

早在当时度支董光第来江陵军前,高仁厚就和他商量过後面北上襄阳的粮草运输的问题。

此前从武昌到江陵,一路上都是长江水道,水运便捷,运力大,成本低。

保义军在鄂州设立了大粮台,在江陵设立了中粮台,从後方源源不断地调运粮草、军械、药材。

而从江陵到襄阳的五百里陆路,却无法再依靠水运了,所以他们商量後,决定采用三十里一小粮台逐级转运制度。

即每三十里设一座小型粮台,派驻少量牙军,部分厢军和民夫,负责粮草的接收、储存和再转运。

五百里的路程,共设了十几座小粮台,逐级转运,虽然比起水运来消耗更大,估计十石粮食从江陵出发,到襄阳时大约只能剩下六七石,但由於补充了江汉平原刚刚收获的秋粮,短期之内完全不必担心粮食问题。

因为每个粮台之间是标准的三十里,自古三十里为一舍,也就是走三十里宿营,所以民夫只需要分成三班,就可以完成不间断的运输。

比如先让一班人从甲站转运物资到乙站,晚上在乙站休息,之後往回赶,回到甲站後直接休息一天。

而二班人在一班往回赶时开始从甲站往乙站转运物资,之後当一班人休息时,三班人再继续从甲站往乙站转运物资,等一班人休息好,正好轮到他们再次从甲站往乙站转运物资。

这种三番转运,可以说真正完成物资的不间断运输。

此外,这样的人力利用效率也是最高的。

因为这样不用民夫跑五百里运粮,只需专门走粮台之间的三十里,自然更加快捷。

可以说,保义军的这种粮台制度是目前天下最先进的,而粮食是军队战斗力的保障,就凭保义军能将更多的粮食运输到前线,他们就已经在战局中取得了大赢面。

……

十月初十,午时,大军终於抵达襄阳城南。

刚刚吩咐完紮营事情的高仁厚,正要寻一处高地眺望襄阳城,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喧譁声。

他皱了皱眉,正要派人去查看,一个牙兵策马飞奔而来:

「大帅!前面来了一队人马,为首者自称是襄阳豪强孟遵庆,说是孟浩然的後人,听闻大帅率军北伐,特率宗兵来投!」

「孟遵庆?」

高仁厚微微一怔:

「他是何人?」

旁边的行营参军黄骏策马上前,道:

「大帅,在下曾在襄阳一带生活过,早听闻当年孟浩然公有一支後人在鹿门一带隐居,世代耕读传家。」

「若此人自称是孟浩然後人,倒有几分可信。」

高仁厚点了点头:

「请他过来。」

片刻後,一个年约五十的老者,被领到高仁厚的马前。

那老者身穿青色布袍,腰间挂着横刀,颇为老当益壮,只是眉宇间带着一股儒雅之气,倒有点文武双全的意思。

在他身後,跟着百余名精壮汉子,都是猎户和庄客打扮,这会皆绑着赤色巾头,显然是为投军而来。

「草民孟遵庆,拜见高大都督!」

老者单膝跪地,行了一个军礼。

高仁厚连忙下马扶起:

「孟翁不必多礼,你自称是孟浩然後人,不知可有凭证?」

孟遵庆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族谱,双手呈上:

「大帅请看,这是我孟氏族谱。」

「九世祖孟浩然公,讳浩,字浩然,曾隐居於鹿门山。这族谱从孟浩然公以降,代代相传,至今已有百年。」

高仁厚接过族谱,翻了翻,又递给黄骏看了看。

黄骏点头道:

「大帅,这份族谱确实与孟浩然公的世系吻合。应该不是假冒的。」

高仁厚点了点头,将族谱还给孟遵庆,拱手道:

「孟翁,本帅失礼了。不知先生今日来投,有何见教?」

孟遵庆连忙摆手道:

「大帅客气了。草民世代居於襄阳,对这城内外的情况略知一二。」

「今日大帅率王师北伐,草民虽老,亦愿尽绵薄之力,为大帅说说这襄阳的形胜虚实。」

「好!」

高仁厚大喜:

「孟翁请说。」

孟遵庆擡手,指向远处的襄阳城:

「大帅请看,我们眼前这座城,便是襄阳。」

高仁厚顺着孟遵庆的手指望去,只见襄阳城郭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巍峨。

「大帅!」

孟遵庆缓缓开口:

「襄阳城东南角那座楼,便是山南东道楼,又名仲宣楼,是纪念後汉末年大文学家王粲的建筑。」

「此公曾避乱荆州,登此楼而作《登楼赋》,名垂千古。」

「而这里也因为是城内高处,是敌军了望城外的要地。」

此时,高仁厚忽然吟诵了一句:

「戎马相逢更何日?春风回首仲宣楼!」

孟遵庆一惊,没想到眼前这位戎帅竟然能脱口而出杜甫的诗歌,保义军真是人才济济啊。

他哪里晓得杜甫在保义军中是什麽传颂度?

於是孟遵庆更加恭敬,手指移向汉江方向:

「大帅,请再看城北……」

「汉江南岸那道大堤,是襄阳城建的一大特色。那大堤保护外城墙不受汉江泛滥的影响,长达十五里。」

「而大堤的主体结构兴建於本朝,由襄阳本地名人,也是宰相张柬之在去世前一年督建完工。」

「但襄阳大堤并非始建於那时,而是至少还能再追溯二百年,昔日梁帝萧纲就曾写过一首《大堤行》。」

「而那里就是汉江的第一道防线,赵德諲在江堤上布置了重兵,用以控制从襄阳到樊城的浮桥。」

接着,孟遵庆指向西方:

「在距离城西约三里处,那里的万山与汉江遥相呼应,也是大帅必须要拿下的一处要地,据此可遍观城内虚实。」

「不过此时赵德諲已经在万山上布置了营寨,还需要大帅分兵攻打。」

「在万山以东,汉江在流经襄阳城前与檀溪汇合。」

「那檀溪源出柳子山下,湍急汹涌,东流至城西约两里处形成鸭湖。」

「溪水自鸭湖又分两渠,北渠水急,仍称檀溪,一路向东北流,在襄阳城西约三分之一里处汇入汉江。」

「大概是三百六十五年前後,溪边建了一座佛寺,寺以溪名,称檀溪寺。」

「後有高僧道安曾主持檀溪寺十四年,直到襄阳落入前秦苻坚之手。」

「据传,昔日刘备赴宴襄阳後跃马逃生,就是在这里。」

「而这里和那座檀溪寺一并可为攻打万山的阵地,而那边山南东道兵并不重视,正是大帅可以利用的。」

接着,孟遵庆指向西南方:

「城西南两里半以外,那是望楚山,耸立於鸭湖西南角。」

「此山原名马鞍山,南朝宋孝武帝刘骏任雍州刺史时,时常登此山眺望南方楚地,故改山名为望楚山。」

「这里也是山南东道兵把守的外围要地,就以山上的延庆寺为兵砦,控制襄阳西南面交通线。」

最後,孟遵庆凝重地指着前方,也就是他们此时所在的岘山群岭。

「大帅,我们面前的就是岘山,距离襄阳城南约两里半。」

「在整个襄阳周边,唯以岘山为重!」

「其西有望楚山,东面俯瞰汉江,从这里可以清楚看清襄阳城内的虚实。」

「当年孙坚就是想登岘山观看襄阳虚实,才被人伏杀。」

「哦,对了,这岘山上还有一处羊祜庙,也是一处可以驻兵之所,现在同样是敌军大将王建肇率兵驻紮。」

「所以,此时襄阳四面,除了东面是汉水,其北面的江堤、西面的万山、西南的望楚山、还有我们前面的岘山都已被山南东道兵给控制。」

「要想攻打襄阳城,必须先拿下这四处阵地的一处,如此方可攻打襄阳。」

听到这番话,高仁厚就意识到赵德諲的确是善守的,明白守城先守寨,先集兵於外围形胜之地,御敌於城门之外。

不过高仁厚倒没有多少意外,毕竟最後还是要真刀真枪干一把。

他看了看自己所在的这片山头,问了句:

「孟公,那咱们这里是什麽地方?」

孟遵庆回道:

「咱们现在所在就是白马山,当地也称白鹤山。」

「这里有一处古庙,叫景空寺,可以为大帅前军的阵地,如此可和前面的岘山敌军对峙。」

「另外在此山的东麓,有一处遗址,叫习家池。」

「那是後汉襄阳侯习郁引鸭湖东南流水建造而成的人工池,池长六十步,宽四十步,池边筑堤,堤上列植梓树、松树和竹子,至今都是一处妙景。」

「大帅可将本阵布置於此,或者驻紮在它南面远一点的南园,那里有片山麓,叫凤凰山,也是一处要地。」

「只是请大帅不要驻紮凤凰山山南,因为我家祖坟就在那一片。」

「至於老朽所在的鹿门山,就在凤凰山的东面,可以俯瞰西面的汉江。」

「要是大帅不嫌弃,可以将主阵布置於鹿门山,那边可以直连汉江,通达码头。」

高仁厚听完孟遵庆的讲述,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孟翁所言,令本帅对襄阳形胜了然於胸。」

「老先生说敌军已在北、西、西南、南等地紮营,那东面呢?难道襄阳东面直接就是汉水?」

孟遵庆解释道:

「大帅,襄阳城东的确有一片滩地,但却并不适合登陆,因为这里非常狭小,部队根本展开不了,一上去就会被城头用弓箭覆盖,必死伤惨重。」

高仁厚不置可否,继续问:

「那不知孟公可晓得城内的赵德諲部,如今虚实如何?」

孟遵庆压低声音,神色严肃起来:

「大帅,赵德諲虽然入襄阳的时间短,但在山南东道经营多年,有精锐牙军两万,此外还有三万左右的州兵和土团,与那些精锐们一道分驻在四大外围据点内。」

「但赵德諲的统治,并非铁板一块。」

「他的牙军虽然精锐,但骄横跋扈,和襄阳豪右的关系非常差。」

「他的两个儿子,赵匡凝、赵匡明,虽然都算是能干的,但兄弟之间暗中有矛盾。」

「赵匡凝是长子,为人正直,倾向於与保义军议和。」

「赵匡明是次子,精明干练,但野心不小,暗中与军中一些将领结党。」

「军粮方面,襄阳的粮仓存粮大约可以支撑两年以上!」

「因为襄阳一直都保持完整,这麽多年来,也就是被赵德諲攻破过一次,还是靠着内应。」

「所以节帅就算是截断江面,想要困死襄阳,也非经年不可!」

到这里,高仁厚的眉头彻底皱起来了,他没想到襄阳城内的存粮竟然如此之多。

可那边,将一切艰难情况都说完後,那位襄阳老豪强,终於低声说了一句最关键的话:

「不过,我城内的好友给我说了一事,说好像那赵德諲得了背疽,已经好久没出面了。」

就这一句话,高仁厚恍然,终於明白为何他大军一到,就有地方豪强投附。

原来根子在这啊!

可这赵德諲早不得病,晚不得病,却偏偏在他大军抵达时得了病。

此非我吴藩之天命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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