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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二十四章 :皮草

作者:痴人陈 字数:5413 更新:2026-08-18 11:38:53

时值午後,丰城城外忽然扬起漫天沙尘。

随之,四野遍布的李罕之各营,忽然就喧闹起来。

城头上的南昌牙兵登高望远,很快就发现了沙尘中的,旌旗飘动,人马绰绰,一支庞大的军队逶迤而来。

片刻後,旗号可见,赫然是杨师厚的本部!

「杨师厚回来了!」

城头哨兵惊呼。

消息迅速传遍全城,刚刚稳定的军心,瞬间又跌入谷底。

杨师厚回来了,意味着什麽?

意味着南昌城破了!!!

他们的家人全都落在了城外贼军手上。

「完了……全完了……」

「南昌都没了,咱们还守什麽?」

「投降吧,至少能活命……」

绝望的低语,在城头上迅速蔓延,就连一些军中元从此刻也出现了动摇之色。

关键时刻,锺传闻讯,快步登上城楼。

他眯眼望着远处的大营,看着杨师厚的旗帜在李罕之营中飘扬,脸上没有表情。

锺延规跟在他身後,努力往下压着惊慌,故作镇定:

「没事,城内有粮食,顶得住!」

没有人支应他。

因为随着南昌陷落,城外的李罕之部将再无顾忌,到时候大军一发,对已经山穷水尽的丰城发起猛攻,哪里挡得住?

锺传面无表情,一直盯着外面的尘埃和杨师厚的部队,忽然,大笑。

众人讶异,却见锺传已经转身,对周遭众武士们大声喊道:

「不,恰恰相反!」

「南昌没破!杨师厚不是凯旋,是败退!」

「他们从南昌败下来了,必然是援军到了!」

众人愕然。

锺传指着城外:

「你们看,杨师厚前面的部队还像回事,可越往後面,军队队形松散,人马疲惫,旗帜歪斜。」「若是攻破南昌,理应意气风发,怎会如此狼狈?再者,他若真破了南昌,就该带着缴获、押着俘虏,大张旗鼓地炫耀。」

「可你们看到俘虏了吗?看到辎重车队了吗?」

「没有!」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笃定:

「所以,必然是保义军的援军抵达到了南昌城下!」

「杨师厚不敌,仓皇从南昌撤下来,逃到这里与李罕之汇合!」

要麽说,是他锺传能从底层爬上去呢!

不管事实到底如何,这番话就是逻辑清晰,非常有说服力。

果然,众南昌武人向城外,左看看右看看,还真就是如锺传所言,那支杨师厚带来的军队,少有辎重!甚至军队人数明显少於应该有的。

要晓得他们这类寇军,千人正经老军得裹着三四千以上的生口。

於是,刚刚还陷落绝望的南昌武士们又开始喜笑颜开,七嘴八舌:

「是这样!」

「就是这样!」

「这杨师厚也是个蜡样子货,还像哈老子!」

「哈哈!援军来了!」

可这时候,有人忽然问了句:

「可是援军在哪?」

於是,一瞬间,众人再次齐齐看向锺传,後者笃定自信:

「就在路上!」

「很快,你们就能看到。」

於是,大夥在城头上用力欢呼。

这些人总是这样,总是被现实和语言从一个地方赶到另外一个地方,永远是这样。

此时,辕门前,杨师厚并没有穿着衣甲,而是赤裸上身,背负着荆条,看着远处的丰城。

见城头上只闻欢呼不见崩溃,只能轻叹了一口气。

杨师厚是来向李罕之负荆请罪的,请什麽罪?自然是不战而走。

前些日在梅岭设伏,对面保义军兵力少,他坐拥大兵,却没有主动出击聚歼灭,反而是带着大军撤了下来。

无论个中有何原由,他到底是放弃了阵地,且让李罕之本阵直接承受来自於南昌方向的威胁。实际上,在他下令撤退的时候,他的弟弟杨师儒是来劝过他的。

杨师儒是这样说的:

「不战而走,大丧军气,兄长你是统帅,一旦李帅要怪罪下来,会怪罪谁?」

「而且,此时李铎、何姻两部的损失已经这麽大了,几乎丢了全部的生口,他们要怨恨的话,又会怨恨谁?」

「所以不如在这里主动出击,将那些保义军的骑军歼灭,如此还能将功折罪。」

「而如果歼灭不成,那这罪也不是由兄长一人承担。」

「与其由您一人独担罪责,拉上李铎、何姻二人共同担当,不还好一点吗?」

可以说,杨师儒站在他这个兄长的个人利益考虑是非常有道理的。

杨师厚不懂吗?他自然是懂的,只是他确实坚决摇头。

在梅岭主动出击,自然是符合他的自身利益的,但却并不是对整个军队负责的行为。

此时出击的最佳时机已经过去,敌军骑兵已经有了准备,贸然出兵,没准还会损失兵力却达不成战果。最稳妥的办法就是带着军队撤下来,尤其是军中核心的老军,和李罕之汇合。

以杨师厚对局势的判断,如今保义军在有了锺传这个名义後,已大举进入江西。

如果李罕之还想保有四州的话,就应该寻找与保义军决战的机会。

保义军并不是不可战胜的。

它的总兵力虽然多,但实际上分与四方,真正能用於江西的兵力可能也就是两三万,只要他们能在决战中歼灭这支有生力量,那他们的局面就将大不一样。

可以说,只要他和李罕之还想有分基业,那决战就是必然的!

没有任何势力可以一直逃跑,一直流浪,最後还能建功立业的,没有一场决战,歼灭敌军的有生力量,就不会赢得喘息期。

这个道理他晓得,李罕之也晓得。

所以他杨师厚就要更对自己的老军负责。

但实际上,固然有这种大局的考虑,但能这样去做,还是非常考验一个将帅的内核,担当,以及上位者对他的信任的。

毕竟人都是庸人多,相比於敢战的名声,杨师厚这种「望敌而溃」,尤其是敌军还只是百十骑兵,无疑是要承担更多质疑的。

所以,杨师厚也晓得李罕之必然会难做,不处理他,军心不稳,处理了他,李罕之也为难,所以就想着来负荆请罪,主动给李罕之台阶。

但这一次,这个把什麽都算准的杨师厚,却到底是算错了人了。

此刻,李罕之的想法已经发生了非常大的变化,而他杨师厚却一直没察觉。

杨师厚并不知道,就在他率兵北上围攻南昌的这段时间,之前他在吉州的部下给他闯了多大的祸。自杨师厚随李罕之进入江西以来,杨师厚屡立大功,尤其是二人又并肩作战这麽久,算得上是不离不弃了。

所以李罕之自得了饶、抚、信、吉四州後,就将靠近湖南的吉州留给了杨师厚,自己就留了个抚州。因为李罕之虽然有四州地,但饶州在他们初入江西和锺传鏖战的时候就打废了,信州则是为了防备保义军,乾脆迁移烧成了无人区。

所以李罕之实际上就是两个州,就这样还分了一个给杨师厚。

不得不说,李罕之对杨师厚算是非常大方了,即便杨师厚的功劳也当得此。

可问题就出在了这里。

李罕之这人有胆决,雄猜翻覆,用一句枭桀来形容,丝毫不为过。

但他有个最大的缺点,那就是抚民御众毫无方略,部下也多是苛暴贪婪,性复贪冒之徒,所以很不得地方人心。

而杨师厚则不然,他对於人才,尤其是真有水平的知识分子是比较尊重的,也为他们提供保护。他在吉州的时候,发掘了三个人才,还是一家三兄弟,分别是刘霖、刘霖、刘霜,他们出自庐陵大族,皆能文、习吏事。

吉州有没有比他们文化水平高的,当然有,但都不愿意为杨师厚所用。

也就是这三人被杨师厚延揽,用以治理州事,很快就恢复了吉州的生产。

但这下就出现了问题。

一边是李罕之这边徵调不出来粮食,一边是抚民劝产的刘氏三兄弟。

所以很快,李罕之就命令吉州开始负担其大军的粮秣。

李罕之的麾下军力,外围是自筹粮食,但江西老军和核心老兄弟却是要稳定粮秣的,不会被分出去打粮吉州的刘氏三兄弟在请示了前线的杨师厚後,在後者的同意下,开始支应李罕之的粮秣。

但李罕之用之无度,吉州本来也不富裕,又能坚持多久?所以很快就扛不住了。

於是前段时间,当从丰城去吉州的使者再次要粮的时候,刘氏三兄弟表示没有,最後不仅把李罕之的使者轰了出去,更要命的时候,还说了句,吉州是杨帅的吉州,非李帅的!吉州给不了!

当消息传到李罕之耳朵里,那是可想而知。

於是,李罕之让麾下渠帅李塘直接率领精骑二百连夜奔吉州,直入衙署,将还在商量事情的刘氏三兄弟一把给捆了,然後再次驰奔回丰城大营。

之後李罕之就对三兄弟开始严刑拷打,尤其是当时军中对杨师厚不满意的实在是不少,毕竟李罕之过去太宠杨师厚了,以至於军中老兄弟都有点怨愤。

这下子,真是墙倒众人推。

语言就是这样,只要稍加变形和提醒,就能变成不同的意思。

很快,三兄弟招不住打,承认杨师厚在吉州和西面的湖南观察使闵勖常通书信。

这的确是事实,但却有原因在。

这个闵勖自己就是江西将,干符年间戍守安南,参与平蛮,属戍边返乡军团。

後来在五年前,闵勖率部从安南班师回江西,途经潭州,时湖南观察使李裕懦弱,潭州空虚。於是闵勖在心腹将领邓处讷等人的拥戴下,逐李裕,据潭州,自称留後。

这闵勖一直想打回江西,但没等他动手,李罕之就带人杀进了江西,一路势如破竹,这反而把闵勖给吓到了。

於是,在杨师厚驻紮隔壁的吉州後,闵勖就常派使者去问好,打探情况。

而杨师厚也惦记湖南,他觉得和保义军要想做持久打算,单靠吉州、抚州是不够的,唯有兼并湖南才有机会。

但这事呢,偏偏他没和李罕之说,因为杨师厚一直以来独立性都很强,这种还没结果的事,他也想不到和李罕之说。

可现在当这事从刘氏三兄弟嘴里拷打出来後,这事就变味了。

现在这杨师厚不仅是要在吉州自立,还要和隔壁湖南串通一气,是吃里扒外啊!

但当时,李罕之忍了,除了把三兄弟直接给扒皮悬在帐门外,对於彼时在南昌负责战事的杨师厚,是一句话没说。

不过,从那天开始,李罕之也没对丰城发起过攻击。

李罕之是什麽暴烈脾气,当年他还是籍籍无名之辈,随王虔裕一起代表诸葛爽给当年庞勋党徒们祝贺,席上就是有人骂了他一句秃厮,就当着人家主人的面,把对方打得半死。

而这麽大的事,他竞然就这样压了下去。

现在,对此一无所知的杨师厚就这样赤裸上身,入辕门,负荆请罪。

新鲜的荆条紮进皮肉,有鲜血顺着脊背流淌。

阳光下,杨师厚上身肌肉遒劲,步入辕门,一边走,一边脑子里反覆演练着待会儿要说的话。他身後,何姻、李铎垂手而立,两人脸色都不好看。

梅岭一役,他们损失了几乎所有裹挟的丁口,抢来的财物也丢了大半,心中本就憋着火。

此刻见杨师厚这副模样,既有几分快意,又觉得这杨师厚能一直得李罕之重用不是没理由的,就这手段他们是一点想不出来的。

听说这负荆请罪还是战国时期的事情,看来人是要多读书啊。

读书多了,也就能像杨师厚这样前途发亮。

这时候,何烟带着小心,试探问道:

「杨帅,待会儿见了李帅,咱们怎麽说?」

这一路他们三人各在军中,还没时间串通声气呢。

但没想到杨师厚丝毫没有要统一口径的意思,头也不回往前走:

「如实说。」

「责任全在我,与二位无关。」

李铎和何纲面露喜色,但李铎还是假模假样,叹了口气:

「哎,杨帅何必如此?其实当时若出击,砍些个保义军的人头,自也是好交差的!」

「出击也是败。」

杨师厚打断他:

「保义军那百骑已有警觉,地形又不利,硬冲人家跑了也就算了,要是打一半,人家後面主力跟上,咱们八千老军都有全军覆没的危险。」

「为了这点蝇头小利,不敢让大军担这样的危险。」

「至於我个人荣辱?那算得了什麽。」

李铎听了直撇嘴,暗道,这杨师厚是真装。

他们这样的队伍讲这些?当是保义军啊!

於是,何姻与李铎对视一眼,也不再说话。

反正到时候甭管杨师厚自己有没有真揽过,他们在路上也是说好了,就往他身上推。

谁让他得大帅重用?再如何,这杨师厚也是连个毛都不会掉一下。

他们这边走入辕门有一会了,越走却越有点发毛了。

只因为,到现在没有李罕之的牙兵来迎接他们,倒是能看见马道帐篷里人影绰绰,帷幕後全是披甲武士。

寒风渐起,吹开战幕一角,果然是个穿着铁铠的武士,手持长刀,这会都出鞘了。

风吹得杨师厚背上的口子阵阵刺痛。

有点不对劲啊!

杨师厚心里升起一丝不安。

按照常理,他这样负荆请罪,是全给李罕之作好台阶了,就好演一场将相和的大戏。

就算李罕之要摆摆架子,那也是派人来训斥几句,然後顺势赦免,既维护了军纪,又全了兄弟情分。可如今,怎麽连个动静都没?

更不对劲的是李罕之的牙军老营,往常这里总是喧闹嘈杂。

牙兵们是赌博的赌博,玩女人的玩女人,以前他也劝过李罕之要整肃军纪,尤其是核心老营务必要紧肃。

但当时李罕之却总是说,兄弟来世道快活一场,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哪里有那麽多规矩。

可今日,牙营内是肃然了,连两侧围帐後都站着披甲武士了,防护森严。

可杨师厚却实在高兴不起来了。

马道两侧的那些牙兵全都披甲,绷着脸,偶尔有扫到自己的,也是连忙带开,看自己仿佛是瘟神一般。这是怎麽了?

那边,刚刚还心态放松的何姻,咽了下口水,忍不住问道:

「杨师……」

「这是作甚呀,今个兄弟们都这般精神?」

杨师厚没吭声。

他望向马道深处,百步外,就是中军牙帐,此时帐帘低垂,看不清里面情形。

而在牙帐外,同样站着二十来名穿着明光铠的牙兵,在阳光下光彩夺目。

杨师厚深吸一口气,第一次有了失控的感觉,他还是努力稳住:

「走吧,继续走,和大帅汇报南昌军情。」

「如果我料得不错,保义军一定会在近日抵达,是战是撤,要大帅赶紧拿主意。」

荆条还在摩擦着血口子,比刚刚更疼了。

杨师厚咬牙忍着,大跨步向前,往深处走。

马道边的牙兵们冷眼看着,无人阻拦。

越往里走,那股压抑的氛围就越发浓重。

沿途帐篷里,晃动的人影越来越多,而且看得出,都是披甲的。

这意味着,此时李罕之牙帐的披甲武士几乎全都武装起来了。

什麽事让他们这般如临大敌?

杨师厚的心跳得越来越快,他强迫自己镇定,继续往前走。

终於,到了中军牙帐前。

帐帘依旧低垂,帐外那二十几名披甲武士一动不动,全都带着面甲,只闻沉重的呼吸。

可有一人,穿着一身铁铠却仿佛是等闲般,脸上也没铁铠,兜婺也没戴,就套着个锁子甲头套,走了上来,拦住了杨师厚。

这人杨师厚认得,正是李罕之麾下的心腹牙将,军中绰号摩天隼,最是狠辣凶悍。

杨师厚正要开口,目光忽然被帐门旁的东西吸引。

那是三具……

嗯?

人皮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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