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槌落下的清脆声，是让人沸腾的信号。
某种意义上来说，拍卖会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心理博弈。
将互不相识的买家聚集在一个封闭的剧场内，用独特的竞价方式，将人们骨子里的占有、虚荣以及对稀缺资源的恐慌一步步放大。
一个普通的物品，在举牌与竞价中被推至高价，赢家拍下的，早已不只是物品本身，而是带上了胜利的快感。
一家优秀的拍卖行，当然懂得如何去调动这种快感。
柔和且不刺眼的魔法光源、金色浮雕与暗红丝绸交织的装饰、若有若无的薰香，以及那些穿着得体的侍者。
奢华的表象，能让踏入这间会场的顾客们产生一种直觉在此处度过周六的夜间时光，就是这周最美妙优雅的夜晚。
当然，气氛的烘托只是技术层面的手段。
能让顾客甘愿掏空口袋并成为回头客的，是独特且无可替代的商品。
失传已久的特殊卷轴、求而不得的珍稀材料，甚至超乎想像的奇物，一次次在展台上揭开幕布、吸住所有人的眼球时，克罗斯拍卖行那块「永不落空」的金色招牌，才拥有长久悬挂在琥珀大道尽头的根本。
此刻，大厅内十分嘈杂。
「嘿，别东张西望的，收起你那副没见过世面的蠢样。」
一个穿着半旧皮甲的中年冒险者按住了身旁的同伴。
「不是......老大，那些侍从怎麽一直端着盘子在楼梯上跑来跑去的？」年轻的剑士压低声音，目光却忍不住往铺着红地毯的弧形楼梯上瞟。
「楼上包厢里的贵族老爷们有需求呗。」
「拍卖都还没开始呢，哪来的需求？」
「蠢货，你在家躺着的时候，就没有需求了？」皮甲冒险者翻了个白眼，「吃顶级的肉，喝冰镇的酒，再找个漂亮火辣的半精灵作陪，这些难道不是需求？」
年轻剑士咽了口唾沫。
「这些东西，只要能成为克罗斯拍卖行最高级别的贵宾，坐进上面的包厢里，全都会有人免费提供。」
「免费？！」年轻剑士的眼睛瞬间亮了，「我...我什麽时候才能成为这样的贵宾啊「」
「你？」中年冒险者拍了拍他那乾瘪的钱袋，「呵呵，等你什麽时候没有这种想占拍卖行便宜的穷酸想法时，你大概就有资格坐上去了。」
叮、叮叮—
清脆的魔法提示音在後方响起。
「四号包厢贵宾，有新的指示。」
经过魔法处理的甜美女声，让附近的普通顾客也听得一清二楚。
这正是地精那仿佛天生受到沃金眷顾的商业头脑，最直观的体现。
将贵宾包厢设置在俯瞰全场的二楼高处，再配上能够传遍大厅的魔法播报。
既可以第一时间让拍卖行的服务人员协同合作，又能让这些普通顾客清楚听见。
每一次播报，都是在向他们展示包厢贵宾享有的优越待遇，让下面的人为此眼红、艳羡，激发他们向上攀爬的野心。
只不过，听着身後楼梯上再次传来的杂乱脚步声，别说是那个年轻的剑士，就连见多识广的中年冒险者本人也忍不住向後看去。
看着侍从们端着一盘盘香气四溢的烤牛肉，在楼梯间来回奔波，他满脸疑惑。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来参加克罗斯的拍卖会了。
「坐在包厢里的可都是那些有钱的老爷和强大的施法者，什麽好东西没吃过？」
「这些人最好面子，应该不会好意思连着提需求，而且要的怎麽全是烤肉排呢.
「」
包厢门外，跑得气喘吁吁的侍从脑子里也有着同样的疑问。
从後厨到四号包厢，她已经跑了八趟！
更让她感到郁闷的是，往常这些贵族老爷，哪怕只是让她倒杯酒、递个毛毯，都会随手打赏小费。
可这个四号包厢不但连一枚铜钉的小费都没留下，还像个无底洞。
她真想推开门进去看看里面到底坐着什麽人。
可惜，拍卖行有规矩，除非贵宾主动要求服务人员进入，否则端来的任何东西，都只能放在包厢门外的机械传动格里。
拉下推杆，伴随着齿轮咬合的轻响，热气腾腾的烤肋排再次被送进了墙壁内。
还没等她擦把汗。
传音筒里便传来了一个含混不清的声音：「汪~唔......再上，再上！盖伦老爷我还没吃饱呢！」
女侍从连忙对着传音筒应道：「是......是的！请您稍等！」
「布鲁斯！你能不能少要一点，够吃不就行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沙发上的何西没好气地喊道。
他本不想管这条嘴馋的狗，可地上摞着的食物还没吃完，传动格里又送进来这麽多盘，实在让他无法继续装作没看见。
「就算是免费的，也不能浪费是不是？」
「唔咩唔咩......」布鲁斯嘴里叼着烤肋排，「浪费？不会浪费！」
「我在为何西省钱！」
「等下可以全部带走，这样明天後天都有得吃！」
「哦......那你要吧。」
「对了，别用我的化名。」
几分钟後。
「汪~唔，再上，再上，佐娅老爷还没吃饱，嗝~」
一旁的小精灵眨了眨眼睛，丝毫不在意布鲁斯的行为。
她偏过头，看向正在翻阅拍品清单的何西。
「怎麽样？」
「物品清单上，有喜欢的商品吗？」
何西摇了摇头。
清单上提供了不少商品的介绍和起拍价。
夜鬼婆的头颅与那些珍贵材料，并没有出现在清单上。
显然，真正贵重的拍品要等到後半场才会揭晓。
既能保留悬念，也能避免客人提前确认没有心仪之物，直接离场。
当然，何西摇头不是因为没有心仪的商品。
是没那麽多钱。
「嚯嚯！尊贵的女士们~慷慨的先生们！」
大厅内的魔法吊灯依次熄灭，只留下展台上方的一束光芒。
穿着小燕尾服的地精克罗斯迈着短腿，精神抖擞地走进光束之中。
「欢迎来到克罗斯拍卖行！我是诸位最忠实的老朋友克罗斯！」
他摘下礼帽，朝着台下夸张地鞠了一躬。
「时间就是金钱，我的朋友们！」
「而留在钱袋里的金盾，只会越来越旧；将它花在真正稀有的东西上，才能证明诸位非凡的眼光！」
「今晚，我们照例为各位准备了许多市面上难得一见的珍品。有些能够在绝境中救您一命，有些足以让一位施法者苦苦停滞多年的研究更进一步。」
「至於最後的几件拍品..
39
「请原谅一位商人必须保守的秘密。我唯一能够保证的是一等幕布揭开时，诸位只会後悔自己今晚带来的钱袋还不够沉！」
「现在，有请我们今晚的特邀拍卖师」
克罗斯转身指向舞台一侧。
「曾引得无数贵族倾家荡产、堕入玛尔博吉的明珠，美丽的黛博拉小姐！」
在轻盈的脚步声中，身材傲人、穿着酒红色开叉长裙的半精灵摇曳生姿地走上台。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欢呼，其间还夹杂着几声迫不及待的催促：「好了矮子，赶紧滚下去，别站在那碍眼。」
克罗斯则是笑道：「别急，别急。容我再提醒各位已经成就传奇的施法者，以及未来必将成为传奇的施法者们。」
「请不要在拍卖大厅里施展任何法术，尤其是惑控学派的法术。」
「我们美丽的黛博拉小姐虽然迷人，但她可一点都不喜欢【暗示术】这种下作的小把戏。」
「当然，我也极其迷恋美丽的黛博拉小姐，但我只会用最真诚的方式表达我的爱意.
「」
说着，老地精挤了挤眼睛，抛了个飞吻。
这位半精灵则是毫不客气地挥了挥手：「滚下去数你的金盾吧。我对你那绿色的小萝卜头可没有任何兴趣。」
台下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好了，让我们进入正题。今晚的第一件拍品.....」黛博拉低头扫了一眼手中的台本，擡起头时，已经下意识捂住嘴。
「哦？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个法术呢。」
「一张极为罕见的法术卷轴。」
随着侍者将托盘端上，黛博拉掀开红色幕布。
「三环法术，【李欧蒙小屋】。它的效果是..
「，「起拍价，10金盾。」
话音未落，台下便已经开始议论纷纷。
「【李欧蒙小屋】？这是什麽法术？」
「以人名命名的法术......看来是某位强大的施法者独创的秘术。」
「李欧蒙？这名字听着耳熟。难道是那位已经失踪很久的传奇法师？难道他还没死？
又重新出现了？」
「没见过的卷轴？我一定要拿下！我要收集所有卷轴！」
竞价也随着议论飙升。
「20金盾！」
「30金盾！」
「50金盾！」
角落里的克罗斯听着不断攀升的报价，不禁得意起来。
将这张卷轴放在第一件，果然是正确的决定。
开场拍品不能昂贵到压住後续商品，却必须足够特别，能够在最短时间里吸引施法者的注意。
一张带有传奇色彩、在市面上极少出现的法术卷轴，无疑是最合适的引线。
他看着台上正拿着自己准备的台本、游刃有余地调动气氛的黛博拉。
「哈哈，赞美沃金！」
如他所说，台上身姿摇曳的半精灵话语充满了煽动性。
「240金盾！前排这边的男士出价240金盾！」
「不瞒各位，这个价格，可远远没有达到我心中的预期哦。」
「如果今晚我不是站在这里主持这场拍卖会，而是坐在台下..
」
「260金盾！」
「270金盾，三号包厢的贵宾出价270金盾。」
黛博拉敏锐地观察了一下场上的局势，她将目光投向右侧中场，那位刚才喊价260金盾的中年男士。
「这位慷慨的男士，要不要再加加价，试一试280金盾？」
这位久经欢场的半精灵，显然深谙如何拿捏男人的心理。
她笑着「啵」地一下，朝着那位男士抛了个飞吻。
「只要拍下这张卷轴，或许您就能拥有一个在野外想做什麽都可以、绝对私密的甜蜜小屋哦。」
「280金盾！前排这位充满魅力的男士出价280金盾！」
那位男士甚至站了起来，在周围人的起哄与笑声中，向台上的黛博拉回了一个飞吻。
可惜，他的高光时刻只持续了3秒。
甚至都没等来黛博拉的回吻。
「300金盾！」守在三号包厢外的专属侍女再次举起竞拍牌。
黛博拉随即再次看向那位唯一还在坚持的竞价者。
可惜，这位男士已经骂骂咧咧地坐回了原位，放弃了抵抗。
「300金盾一次......两次......三次......咚！」
木槌清脆落下。
「成交！」
「汪！成交！」
四号包厢内，何西和抱在怀里的布鲁斯击了个掌。
这张卷轴关系到何西的收入，能卖出高价，他自然兴奋。
至於後面的鬼婆材料，收益主要归老师所有。
何西也关心最终价格，却不至於像刚才那样紧张。
因为卖多少他想干涉都干涉不了。
不知道芙洛拉制作卷轴的材料花了多少钱，正好一起问问吧。」
手掌擡起，魔力微动。
小小的妖精通道随之浮现。
看着下方台上的半精灵仍然主持着拍卖。
何西若有所思：材料的费用、技能卷轴的制作方法，还有低阶恶魔的消息...
先前黛博拉出现时，自己和布鲁斯的反应引起了佐娅的疑问。
解释是做委托时，偶然去了那处欢愉之地。
他本想将坎比翁的事情告诉佐娅，可转念一想，即便小精灵再大度，那种场合也没必要让她一起过去。
更重要的是，何西原本就在想，无论是询问低等恶魔的踪迹，还是询问温奈是否知晓，他都得先联系芙洛拉。
那麽乾脆先问问看芙洛拉有没有时间。
如果抽到能够理解深渊语的词条，有这位传奇法师陪同，到时候即便那个坎比翁有什麽後手，从实力上来说，也比他们两人去稳妥得多。
在芙洛拉那边确定之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要让佐娅跟着担心。
「女王驾到！」
何西将糖果和纸张放在桌上。
要询问的事情有些多，他没有选择口头传达，而是提笔将几件事一并写了下来。
含着糖果的蓓露鼓着腮帮子：「些好惹？怂给碎？」
一旁的佐娅也是投来好奇的目光。
何西将纸递过去：「观察者之塔，芙洛拉。」
蓓露歪了歪脑袋：「前添柴去.....不师梅回来？」
「按照时间，应该差不多，你去看看。」
收了糖果的蓓露也不好再抱怨，接过纸张便钻回了通道。
「何西，找芙洛拉女士，是有什麽事吗？」
正准备继续观看拍卖的何西动作一顿，注意到身侧那道直勾勾的视线。
他没想到佐娅会主动询问。
按照小精灵的性格，除非何西主动提起，她很少会追问他在做什麽。
学完技能卷轴，陪她去东大陆这事还是先不告诉她，不然这个好奇的小精灵肯定又要担心欠下芙洛拉的人情。
还是到时候给她一个惊喜好了。」
迎着那道紫色的眼眸，何西微微一笑：「这是秘密，到时候你会知道的。」
拍卖仍在继续。
下一件拍品已经被侍者送上展台。
何西重新拿起物品清单，与布鲁斯研究起那件造型古怪的魔法护具，似乎并没有将刚才的对话放在心上。
佐娅却没有立刻看向展台。
她的目光在何西与妖精通道消失的位置之间停留许久。
「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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