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谨身殿。
“哈哈哈！天德，你可算来了！”
朱元璋看到徐达走进来，不仅没有摆皇帝的架子，反而像个老农一样，笑呵呵地迎了上去。
徐达也没有行大礼，只是微微躬身。
“上位。”
“坐坐坐！刚摘的桃子，井水里镇过的，甜得很！”
朱元璋拉着徐达坐下。
两人之间的气氛，分明就是两个老伙计在闲聊家常。
徐达也不客气，啃了桃子后，将刚才在五军都督府里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果不其然。”
朱元璋听完，毫不意外。
“他们真以为咱不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
“尤其是蓝玉，狂得没边了！他以为有遇春这层关系在，咱就不动他了？”
“哼，但愿他有自知之明，别成了第二个欧阳伦！”
说罢。
朱元璋眼底的阴鸷收敛。
转头看向徐达时，眼神中多了些复杂。
“天德啊。”朱元璋的声音低沉了下来：“你跟咱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事儿，你会责怪咱吗？”
徐达一愣，刚拿起来的桃子又放回果盘，郑重地摇了摇头。
“上位，臣理解您。”
“为大明百年计，这毒瘤，迟早得割。”
“理解？”
朱元璋却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咱知道，你心里肯定也有怨气。”
“别说是你了，这要是换做咱，咱也得骂娘啊！”
朱元璋拍了拍大腿，，似乎是因为大腿有些酸，“打天下，那是咱们一起提着脑袋干的。现在天下太平了，本该是大口吃肉、大碗喝酒享受的时候了。”
“结果，咱却在这时一脚把你们踹开，还要夺你们的田，收你们的权。”
“咱这事儿干得，确实不地道啊……”
“上位，您折煞老臣了！”
徐达连忙站起身，诚惶诚恐地说道，“臣等能有今日的荣华富贵，皆是上位所赐。臣怎敢与上位对调身份，更不敢心生怨恨！”
“坐下，坐下！”
朱元璋一把将徐达拉回座位，笑着摇了摇头。
“天德啊，你这脾气还是太稳了。”
“你就不如郭年那小疯子胆儿大。”
“那小子，可是敢指着咱的鼻子问‘朱重八你会不会造反’！”
听到朱元璋提起郭年，而且语气中竟然反而透着几分欣赏。
徐达心中一紧，试探性替郭年解释道：“上位，郭年这小子虽然行事张狂，但他的出发点确实是为了大明和百姓。他在西南……”
“行了，你不用替他说话。”
朱元璋打断了徐达。
他靠在椅背上，眼神变得无比深邃冷酷。
“咱这次，不仅要改军屯，咱还要借着郭年这把刀，做一件咱早就想做的事！”
“咱要收回所有发出去的——免死金牌！”
徐达不可思议地看着朱元璋。
丹书铁券！
那可是开国功臣的护身符啊！
“上次欧阳伦的案子，那个欧阳杰竟敢当街杀人，还嚣张地威胁大理寺！”朱元璋咬牙切齿，“从那一刻起，咱就看这铁牌子不顺眼了！”
“就算没有郭年，咱迟早也会把牌子全收回来。”
朱元璋冷笑一声，“如今郭年愿意跳出来当这个靶子，咱何乐而不为？”
这才是帝王心术！
郭年以为自己在算计皇帝。
却不知道皇帝也在利用他，顺水推舟地完成他的政治！
“天德，你觉得郭年拟定的那份改革方案，如何？”朱元璋见徐达沉默，突然问道。
徐达深吸了一口气，如实答道：
“回上位，那份方案，臣仔细看过了。”
“天衣无缝！”
“而且……那方案稳健得可怕，循序渐进，各方利益权衡得极其精妙。一点都不像是郭年的性格能写出来的东西。”
朱元璋目光凝重道：“正因为方案如此克制和稳妥，更能证明郭年这小子是认真的！他是真想把这事儿干成！”
“那上位……您是真心想推进这改革吗？”徐达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
“咱不想推，只是担心看不到的风险。”
“若是真能稳妥推行，咱何乐而不为？”
朱元璋看着徐达，眼神突然变得温和起来。
“天德啊，你放心。”
“咱虽然要收权，但咱不会收你的免死金牌。”
“而且，这次对武将利益的收缩，咱也会将你魏国公府及附属排除在外。”
“这是咱欠你的。”
然而，听到这番特殊照顾。
徐达却没有谢恩。
他看着朱元璋，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的笑容。
“上位。”
徐达缓缓站起身，拱了拱手，非常像是一位真正的臣子。
“既然是国策，那便没有法外之地。”
“还请上位……”
“一视同仁吧！”
朱元璋突然愣住了。
他似乎没有想到徐达会这样说。
他安静地看着徐达平静的表情。
他知道，徐达心中终究还是有怨气的。
但这怨气并没化作激烈的反对，而是化作了这句很大公无私的“一视同仁吧”。
在这一刻。
一直被二人刻意忽视的皇帝与臣子的身份，终于还是浮出来了。
就像是闰土的那句话似的。
“水生，叫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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